劉思坊 紐約書房 電子報No.10

保持動能

最近The Bookseller這個頗有歷史的英國書訊雜誌，發表了一篇專題文章：“Oven ready: Taiwanese authors are riding global momentum“ 我也榮幸受邀，發表了一點意見。其中，我對momentum這個字，很有感覺。於是，趁機寫了一篇文章，分享給訂閱電子報的朋友們

在所有的英文字彙裡，我對一個字情有獨鍾，那就是momentum。我喜歡這個字的發音，重音在第二音節；我也喜歡這個字的意思，簡單來說是動力、動能，但複雜起來，就是物理算式了。動能等於質量乘以速度 （P=M x V）。我大概在四五年前，開始不斷思索這個字對我的人生意義，到今天，我成為一個自然擁有寫作動能的人。

先說動能的本身意義。動能的產生，需要「質量」與「速度」。我把「質量」理解為具有存在主義的思考，比如：什麼是自身？我的意義是什麼？我的存在，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是什麼？我的外在形體、身體重量、以及思考模式，靈魂能量的樣態是什麼？要定義自我的質量，這件事實在太難了，也許有些人這一生都不理解自己。但唯有理解自己之後，才能選擇對的道路。這時就牽扯到「速度」這件事。在道路上前行時，有時緩慢散步，有時全速衝刺。現代人要達到「恆速」幾乎不可能，因為生活裡有太多讓人分心的事情，也有太多干擾。不遠離人間，根本不可能到達完全專心的境界。但只要在移動，我就不太擔心，有速度就能產生動能，不管這個動能是大是小。

要產生「速度」非常不容易。有時，就算使了全身的力氣推牆，牆也不會動。任何力的施加，都會產生討厭的反作用力；於是，想要真的移動，需要一直、一直、一直施力喔，但可怕的是，就算施達到八成力，從外在看來，還是一點成果也沒有。很多人都在這個階段放棄了。如果一件事怎麼做都做不成，常常就是因為這討厭的慣性定律。想要真的產生移動，必定要突破那個臨界點，施力到達百分之百。接下來，只要超過一點點，就算只有一點點，物體便開始移動了。寫作就是這麼一回事，一開始不管怎麼努力，都像是有個玻璃天花板擋在上頭。寫的東西沒有人看，投稿被拒絕，參加文學獎不會得獎，成天患得患失，羨慕嫉妒他人。我也是一樣，在寫作的路上，光是讓「我」這個物體產生移動，就花了十多年。

2015年出版散文集《躲貓貓》後，我就停下了。我的第一本書來得很容易，因此我沒有珍惜，之後的幾年，我把能量拿去寫學術論文了。這是寫作動能還沒養起來就自廢武功的例子。大約到2021年，我才開始又密集地寫起小說。2023年出版了《可憐的小東西》短篇小說集，2025年出版長篇小說《怪城少女》。2026又寫完了一本書。四年三本書，至此，我才能確定，寫作動能終於養成了。我知道我是誰，我的文字風格是什麼樣子，我想要寫出什麼樣子的東西，我的目標是什麼，我想通了「質量」這件事；同時，為了維持產量，我保持嚴格的生活紀律，因而有了「速度」。兩者相乘，得到動能。

有動能以後，好處是什麼？首先，很多事變得不那麼困難了。比如寫完作品之後，我不需要擔心沒有地方發表。成書以後，我也不用從頭一間間出版社投稿詢問出版意願。寫作本身更是變得容易許多，要寫小說，小說的題材架構格局在腦袋裡能迅速延展；散文或書評也是。不是我多有天賦，而是長期練習下來的成果。但在這過程中，若把自己看得太偉大，太自負，將質量值無限升高；或是不管自己的體能狀態，不斷耗盡自己的能力，以求飆升速度，那就會失控。就像是噸位極重的大卡車以最高速在路上前進，接下來肯定就是大災難。動能太大時，就算遠遠就看見障礙物，想煞車也煞不了；或是路況一改需要轉彎時，也容易飛出軌道，衝進山谷。總之，沒有控制好動能，往往都會是悲劇收場。

說到動能，又必須說說力這件事。力等於「質量」乘以「加速度」(F=M x A)。「加速」是件有快感的事情，比如我們看花式溜冰，選手準備要做阿克賽爾旋轉跳躍時，一定會加速。觀眾也會跟著那加速而感到緊張，因為最困難的動作馬上就要登場了。以前學芭蕾，在大跳躍之前，也一定有很多快速的小步作為前置，比如pas de bourrée 和chassé等，那些不只是裝飾舞步而已，而是在製造加速度。加速時，心臟癢癢麻麻的，有種舒爽感。也許是因為即將失速的危險加深了我們對生命短暫的頓悟；也許，我們準備了那麼久，就是為了在天空中華麗轉身的這一刻。總之，不管有沒有成功轉出四圈，那縱身一躍的瞬間，就已經是永恆定格的焦點，是「力」在虛空留下如冰花結晶的一刻。

我覺得芭蕾裡的單腳旋轉pirouette的力量來源特別有趣。要得到穩定且快速的旋轉，來自於身體的扭力。預備動作在第四姿勢站得越穩，核心力量越強，越能從深處扭出來的人，越能在拔高平衡的瞬間爆發出力量，就像扭得很緊的繩子忽然鬆開一樣，轉起漂亮的圈圈。說到底，這些力量來源不是從外在得來的，而是「自己扭曲自己」得來的。有點自虐狂的我，好愛這個概念：自己擰自己的肉，自己掐自己的腿，威嚇自己哄騙自己，然後找到力量。自己寫出來的作品，自己最知道好與不好。最需要超越的，永遠都是自己。其他外在的人的聲音，不管是讚美還是批評，都不能讓自己轉出更穩定、更好看的圈圈。沒有這個自發扭力的驅使，人很容易去外界尋求快感、尋求加速度，但只靠外在的推力是危險的，外力能推你一把讓你前進，但也能冷不防地推一把，讓你摔死。

世界上有許多能量與價值在運行，也造成許多趨勢和局面。當然，這世界上也有各種作家，各自有他們在乎或關心的主題。但最終，能不能持續寫下去，還是要回歸到很基本的問題：是否能保持動能。動能很寶貴，一旦啟動了，就要好好保護它，養育它。也許有天它還是會熄滅，還是想終止，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，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我的動能。